拒做咸鱼,从我做起

请监督。
  1.  88

     

    【龙剑】当爱已成往事(上)

    昨天(现在是前天)收到确切消息,我电脑牺牲了,里面一兆多将近两兆的稿子废了。

    包括《痴情司》的两章,哨向的五章和一些杂七杂八的段子。嗯,有点难过。

    最近过了一段不怎么用网络的生活,down掉的心情回升了一些,我觉得不上网还是有好处的。

    这是在很久不用的U盘里找到的稿子,不知道当时为什么没发,稍微修改了一下发上来。运气好的话后天晚上应该能发(下)。

    还有一两篇残破的车,等我过两天把手头的事忙完了修修改改就发出来(以后再不存稿了←我的血の教训。)

    很~~~长

    请配合BGM食用

    ——————正文——————

    (1)

    我跟剑子仙姬第一次见面,是在一场暴雨过后。暑气正盛,大雨也没能浇熄心中的烦闷,我尤其讨厌在这样的天气出门,可是没办法,对于金主我向来只能抱有十二分耐心。

    等我的是养老院的医护人员,她在树荫下皱着眉,我无声长叹,人为财死,鸟为食亡。

    小破车驶过长长的水泥路,停在了偏院的小独栋前。“你们养老院也分三六九等?”我笑。小护士摇摇头,“仙姬小姐个性……很独特,跟同住的人闹了几次之后,她自己拿了一笔钱,我们就把她安置在这里了。”

    我默然。对即将见面的金主又多了两分忌惮。甲方爸爸可能要成为甲方爷爷了。

    进了门,有些令我吃惊。满屋子的粉红色,若是我事先不知道,可能会以为掉入了爱丽丝的险境。

    没开空调,通往后院的落地窗前有一台小电扇,可有可无送来些微流动的空气。剑子仙姬,这位请我来为她写回忆录的正主,靠在躺椅上,老花镜稳稳架在鼻梁上,粉红色的衣服与整个房间形成了诡异的协调。

    我朝她点点头,半月型镜片后面是浑浊审视的目光,我有些不舒服。出于礼貌,我对她露出了炎炎夏日我能展开的最得体的笑脸。她没反应,指了指身边的小板凳,我心领神会,坐下来,从包里掏出黑色笔记本和钢笔。老人身上的热气混着夏日特有的潮湿笼罩了我。

    “你就是他们介绍的人?”她问,声音像是受了潮的砂纸,一种粘腻的粗糙感。

    我点头,“您叫我阿觉就好。”她从鼻孔中喷出不满的气息,“希望你比看上去可靠一些。”

    我习以为常,摸摸鼻子,点头说,“那我们开始吧。您想从哪些方面来写您的回忆录呢?”

    她皱起眉,虽然她脸上都是纵横交错的纹路,我却能意识到她确实是不满了。

    “不,不是我。”她说。

    我困惑,往前翻了翻记录簿,“没错啊。”我说,“一周前养老院的人跟我说您想给剑子仙姬写回忆录。不是本人吗?”

    她缓慢地动了动眼球,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,微垮的嘴角抽动两下。

    “真是好久……没人说过这个名字了……”

    她望着自己手腕上的粉色蝴蝶结出神,在我以为她是睡着了的时候,她抬起手,指着我的笔。我递给她,她在纸上颤颤巍巍写下四个字。

    剑子仙迹。

    我费了些力气辨认那些字迹,“这是您的哥哥?还是……爱人?”

    她抚摸着蚯蚓般扭斜的名字,像是抚摸模糊不清的回忆。

    “都是……也都不是。”

     

    (2)

    我是在十六岁那年的夏天见到他的,那时我还不叫这个名字。叫什么?太久远了,我不记得了。那时没现在这样热,应该也有蝉鸣,但我记不太清。倒是对他记得明白。

    我在女校念书,他是我在校园里见到的除了门卫以外第一个异性。他说他来找教务主任帮忙,那会儿我刚当上主任的助理,自然要显摆的。不仅没让他进去,还刁难了他。我说你等着吧,主任回来就能见你了。

    他又问我,那主任何时回来?

    我说,等枫叶转红,就回来了。

    我刚刚是不是说过,那是个夏天?枫叶比现在还要苍翠,绿得快滴出水来。他这会儿也明白为什么,或许他心中,我从那时候起就是刁蛮任性的。我着实想见他那副波澜不惊苦大仇深的脸上出现惊慌失措的表情。可事实令人失望,他依旧平和。倒是我,心浮气躁的,生气起来。转身走的时候,他说,“枫叶转红就行了吗?”

    我有些诧异,又不是魔法师,开什么玩笑?

    他只是笑。下一秒他从背包里掏出红色的纱巾,我见他有些犹豫,最后还是苦笑着说,“本来是给凤儿买的,算了,龙宿应该不会介意。”

    他口中说出来的俩人我都不认识,却莫名从他语气中听出些腻味。大概只有在这些方面,我还算个敏感的人。

    他朝我走过来,说了句“得罪。”就将红纱巾盖到了我头上。世界一片鲜红,只有他仍是白的。我不知道我的脸是不是红了,但隔着纱巾,他应该看不太出来。他很高,我只齐他肩膀,他低头看着我的时候,我听见心脏突然活了起来。

    “你看,红了吗?”他这样问。

    当然不是红色,望过去,绿的枫叶泛着紫。可是我说不出话。像是被点了穴,一动也不能动了。

    然后我听见他轻声笑了,纱巾下面出现骨节分明的手。他掀起纱巾的角,那会儿我看到他白衬衣上泛着太阳光,像是要融进光里似的。

    我以为他要拿走纱巾,他却又放下,说“有劳了。”便从我身旁进了办公室。我依旧是动不了的。

    他走了。听主任说,他从后门离开的。我猜他是不是不想看见我。这个想法让我很难过,而这种莫名的难过令我更加难堪。你知道,16岁还太小,我不知道我对他是什么心情,我只想弄明白,这种难过从何而来。

     

    (3)

    “于是您就离开女校了?”我问。

    笔记本上只有寥寥几个字,手臂上覆了一层薄汗,粘腻感让我对这种青春期的恋爱剧情失去了仅存的兴趣。或许剑子仙姬小姐只是想缅怀一下她求而不得的爱恋。

    可这实在常见。如今的偶像剧都不这么写了。

    “是的。”她说,“我去找主任,要转学。主任听我说完事情原委,只是叹了气,隔了一周,就告诉我手续办好了。

    “然后呢?您跟剑子仙迹先生成了同学?”

    她点点头。再一次陷入静默。我只能等待,等她把我也拉进六十年前的夏天里去。

     

    我改了名,你可以觉得是一时头热,现在想来,这或许是我做得最愚蠢,也最幸运的决定了。

    哦不,剑子不是我独占的称呼,大家都这么叫。

    我刚刚有没有说,我与他刚认识的时候,他说了两个名字?刚转学的时候我满心提防着他称为“凤儿”的女生,这么亲密的关系,想想都让人嫉妒。

    我跟他不在一个班,我下课就去找他,不到一周,他们班的人都认识我了,只要我一出现,班上的人就会起哄,“剑子,快看你家小媳妇儿又来找你了!”

    你说不开心是假的,可也开心不到哪里去,因为剑子总是放下笑脸,严肃地跟他们说,“不要这样说,我们不是这样的关系。”之后也会给我讲,“你不要这样子,我是男生没什么,可女生的名声很重要的呀。”

    他有一点南方口音,声音清亮柔软,说这种话的时候,不像是斥责,倒更像是担心。所以我一头陷进去,耳不能听目不能视,满心满意都是他。

    凤儿?对,你倒是提醒了我。我对凤儿的侦查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,没多少关于她的消息,倒是在问到剑子相关的问题时,有一个名字频繁地被提及。

    疏楼龙宿。对,龙宿,你还记得,不错。

    那时我才知道,剑子仙迹、疏楼龙宿,还要加上一个佛剑分说,这三个人的名字像是被绑在了一起,提起一个,总要带出另一个。

    我从不在意剑子有多少好友,也在意不过来,他就像所有学校都会有的那种人气王,从校门走到教室,五分钟的路程他总要花上十几分钟,总是在与不同的人打招呼。他天生热情,我总是忘了这一点,总认为他对我的温柔仅此一份。

    扯远了吗?我老了,你可能不知道人一上了年纪,话就多起来。

    我刚刚讲到哪儿了?哦,龙宿是吗。龙宿。我入学后的一个月里几乎没见过他,他很少来上课,我久仰大名,却一直没机会目睹真人。只听说他上学期从私立高中转过来。至于为什么纡尊降贵从贵族高中转来公立学校,我不得而知。

    直到第一次月考,我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龙首。我没有上学期的成绩,安排到最后一个考场,令我诧异的是,他们告诉我,我们考场最后那个就是龙宿。

    离得太远,我没能看清他的面容,但是看见他没穿校服。身上是我在杂志上看见的衣服,花纹繁复,似乎还有碎钻。我以为他是不学无术的子弟,只是这样的人如何能成为剑子的挚友?

    那次考试很难,龙宿却场场提前半小时交卷,我摇头叹息,果真是纨绔,成绩对他们来说可有可无。成绩出来却令我惊掉了下巴。

    疏楼龙宿,挤掉了原本第二的剑子仙迹,与文科第一练峨眉差了一分。

    后来我从阴无独口中得知,龙宿上学期期末考试由于不满老师出的试卷,交了白卷。

    阴无独吗?我到学校来后的第一个朋友。

    前一百名的光荣榜上我在最后找到了自己的名字,隔着一整张榜,我听见剑子与龙宿的声音。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们站在一起,龙宿依旧没有穿校服,剑子站在他旁边,却没有局促感。

    “好久不见,剑子你的政治分数还是这么寒酸。”龙宿说话也有口音,听上去像唱歌一样。

    “哎呀,是好友你太厉害咯。”剑子笑眯眯地说,“不愧是接受过贵族高中教育洗礼的人,政治觉悟就是不一样。”

    门口传来一声“大师好!大师您亲自来看成绩啊!”你听到这样的称呼,就知道佛剑来了。他瞟了一眼光荣榜,依旧稳居理科榜第一。

    他问另外两人,“你们谁文综第一?”

    剑子笑着指向龙宿。佛剑点头,“那走吧。”龙宿收回被佛剑拉住的袖子问,“去哪儿?”佛剑说,“讲座啊。”

    “什么讲座?”他问着佛剑,眼光却是望向剑子。

    “哎呀,你看,我忘了告诉你。”剑子一拍脑袋,“这次月考文理综第一要去给高一的做讲座,就跟他们说说文理分科怎么回事。”

    佛剑一看便知道大概怎么回事了,他安静站在一旁。龙宿嘴角挂着笑,你别笑我看得仔细,龙宿长得好看,任谁都要多看两眼。

    “这就是你这个半个月非要给我讲重点的原因?”他问。

    “哎呀,龙首之能,岂是区区几条重点敢居功的?好友德才兼备,剑子自愧弗如。”剑子说。

    两米长的榜单前十来个人,他们你一言我一语,仿佛其他人都不在一般。

    还是佛剑发话了,“龙宿……”

    “佛剑,你不用谴责剑子,他关心同学,错不在他。你好好跟他说。”龙宿说完,拍拍佛剑的肩准备走,被佛剑握住了手腕。

    “龙宿。”

    “佛剑,我家里衣服还没收,要下雨了。”

    “龙宿。”

    我与佛剑接触不多,最多去找剑子时遇见了,点头致意而已。他是第一个听到我名字时没有嘲笑我的人。我不知道原来他是如此固执。

    或许,他只是在另两人面前如此而已。

    龙宿最终没能拗过,只是我听说发言稿是剑子帮忙写的。可信度有多高,我并不知道。

    从那之后,又是很长时间没见到龙宿,因为这样的插曲,我都快忘了调查凤儿。没想到是剑子先提起的。

    放学的时候我听他打电话,“你问问凤儿上次的榴莲酥在哪里买的呀?你不是喜欢吗?配你的莲子汤正好。生气啦?哎呀,龙宿我不是故意的呀。不可以讲这种话。”

    下一秒,他看着屏幕苦笑,“哈,我还真厉害,都气到语无伦次了。这回气难消咯。”

    那时候我自认为跟剑子熟悉了些,好些个问题再拖下去,我怀疑再也问不出口。于是我放下扫帚,冲上去拦住了他。

    “凤儿是你女朋友吗?”我问。

    别笑。你也觉得我太冲动了是吗?年轻的时候我常听人这样说,如今想想,那果然是个傻得冒泡的年纪。

    可若是你问我后不后悔。

    我想应该是不后悔的,就算再来一次,我还是会那样做。

    剑子被我吓了一跳,听清楚我的问题后,轻笑出声。“是我妹妹。”他说。我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,那一刻差点哭出来。

    他拍拍我的肩,“值日辛苦了,再见。”我说过,他从来都这样温柔,只是我不知道罢了。

    我那时从未多想,是哪种妹妹,也没想着要问,为什么他的妹妹明显跟龙宿走得更近。只是那一句就让我幸福得晚上睡觉都可以笑出来。

    我又像以前一样缠着他,去问他题目,去他值日的路上偶遇。他是纪检委员会的会长,早操的时候他会走过长长、长长的走廊,我就在操场上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从教学楼这边一直走到尽头。

    我把红丝巾系在桌上的笔筒上,如果他走进我们的教室,一定能看见。

     

    (4)

    “您的暗恋,应该算明恋?这样……算是有进展了吗?”我问。我不知道这样的故事里我能写出什么样的回忆录,只能硬着头皮发问。

    仙姬小姐却完全没能体谅我的用心,她肿起来的眼睛微阖,盛夏的傍晚,夕阳在她脸上染出红晕。我突然想到,或许她年轻的时候也算美丽。

    “没有呢。”她说。“暗恋好辛苦的。现在想想,也不知道那时候靠什么支撑下来的。或许是阴无独那句话吧。”

    “什么?”我问。

    “你要主动黏上去知道吗?黏久就是你的了。”

    钢笔差点从手中滑下去。“这……”我不知该如何回应。仙姬小姐倒是没有看出我的窘迫,她解释着,“她喜欢一个性冷淡好多年,这句话是她的恋爱顾问告诉她的。”想了想,她又补充道,“一个自己的感情都一塌糊涂的庸医。”

    我看着她的神色,孤独得快与暮色融为一体,或许是累了。我放下笔,问道,“今天您要不先休息?”

    她摇头。我只好又拿起笔。

     

    我再见到龙宿,已是十月底了。枫叶真正红了,像火一样。我那会儿意识到,或许我心头这把火就是这样烧起来的。

    它久久不愿熄灭,我也就久久不曾想过放弃。

    于是我下课后熟门熟路摸到剑子教室门口,剑子被我盯得没了脾气,垂着头出来。我拿出中秋回去看主任时她给我的巧克力,问,“巧克力,好好吃的,你要不要?”剑子像以往一样轻轻推开了,“仙姬姑娘,我不爱吃甜食的,谢谢了。你给自己留着吧。”

    “啧,不爱吃甜食?”略熟悉的声音传来,我转头,便看见了龙宿。剑子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尤其开心,我猜或许是因为久别重逢。

    “哎呀,龙首大驾光临,鄙校真是蓬荜生辉。”剑子说着走上前去,接过龙宿的书包,动作自然流畅,给我一种做了好多次的错觉。

    “你刚刚说不爱吃甜食?”龙宿又问,迎着光,我这才发现,他有着罕见的金瞳,流动的光彩柔软地罩在剑子身上,与他调侃的语气截然不同。

    剑子摸摸鼻尖,“哈哈。甜食吃多了不好,你前两天不还说我胖了?”

    是啊,他们并非久别重逢,只是当时我被放置在一旁,手足无措,根本没能体会他们对话中的消息。

    龙宿挑眉,“那又是谁说,‘非也,心宽体胖,好友,是你思虑太甚,心眼太小,弱不禁风了。‘?”

    “你总是在这种时候爆发令人折服的记忆力。”剑子突然正色道,“如果你在佛剑生日那天也有这样的记忆,我们……”

    “剑子,往事休要再提。”龙宿理了理额前不存在的头发。剑子笑了。

    你或许不知道我多喜欢看他笑。他认真起来会下意识皱起眉头,他说那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,改不掉了,所以额间有淡淡的川字纹。可是只要他笑起来,就看不见,他睫毛很长,半垂着眼笑的时候,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,像蝴蝶的翅膀。

    我听见有人叫他,他朝我抱歉地挥挥手,又跟龙宿说,“中午吃饭再说。”

    龙宿跨过我想进教室,却在与我擦身而过时停了下来。

    他比剑子还要高一点点,俯瞰着我时我竟感到莫名的压力。

    “你喜欢他?”他问。

    我点头。这并非什么秘密,或许全校都知道了,连我们老师偶尔都会开玩笑。

    “哈,勇气可嘉。”

    我虽然不懂他话中的含义,但带有嘲讽的语气还是感受得到。我有些愤怒,喜欢一个人又哪里有错呢?像他这种永远不缺追求者的人或许从来都不会懂。

    于是我说,“怎么?有意见?”

    他也笑。他的笑跟剑子不一样的,漂亮,优雅,但是没有温度,眼里的光彩一下子就不见了,仿佛之前看见的都是我的幻觉。

    “岂敢岂敢。”他摇头晃脑,“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只是我该佩服你的勇气,还是要嘲笑你的愚蠢?”

    我被气得说不出话。涨红了脸,却无法反驳。“喜欢一个人大声说出来怎么了,招你惹你了?”最后我只能憋出这样一句毫无杀伤力的话。

    我以为他又千百句等着我,他却敛了嘴角,连标志性的酒窝都不见了。

    他看着我,又像看着别的什么。“大声说出来么……”他说,声音太轻,我甚至怀疑我听错了。

    没等我反问,他又笑了,“你加油。”他说完,头也不回进了教室。

    我看着他走到靠窗的那排最后一位坐下,望着窗外发起呆来。

    现在想来,那时候他的话,他的眼神,他的行为都太露骨,只是剑子与他太熟悉,没想太多,而我太愚钝,看不出来。

     

    (5)

    “什么?!您是说,龙宿对剑子……”我结结实实吃了一惊。清纯校园暗恋故事来了个急转弯,将原本的女主角甩出了车外,摇身一变,成了男演员。

    “我以为我说的够明显了。”仙姬小姐不耐地挪动了屁股,换了个舒服的姿势,“你果然跟你看起来一样愚钝。”

    我想我能理解为什么她与其他人相处不好。但是我没说。

    “那您是什么时候慢慢认识到这件事的呢?”我问。

    良久,她叹息着,“其实我很早就有感觉了,只是一直不愿承认。”

     

    龙宿和剑子关系好是众所周知的,只是好到何种程度,却是众说纷纭。有人说是世交,当年龙宿在私立高中闯了祸,是剑子和佛剑家出面,将龙宿转到这里。有人说是塑料友谊,表面蜜里调油,实际背后捅刀,为了一个保送名额争得头破血流。

    还有人说,他们是受世俗所迫无法公开的苦命情侣。

    传得是有板有眼,有理有据。

    我却是一个都没信,我说过,我满心满意都是剑子,就像相信凤儿是他妹妹一样,我从不怀疑,他将龙宿当成朋友。

    他告诉我的?当然,当然。他亲口告诉我的。

    应该是秋季运动会,11月中旬,大概。最大的变化,就是龙宿天天来上课了。连佛剑都问他受了什么刺激,龙宿说在家呆得身子骨软了,出来走走。

    他也换上了校服。我们终于知道,的确存在那些就算套麻袋也像穿了高定的人。好多男生不愿与他走在一起,相形见绌着实伤人心。

    可是剑子不会。很奇怪吧,剑子明明长得不算惊艳,可他站在哪里,哪里就有光。

    运动会的时候,剑子报了男子1000和4x100的接力。他体育其实一般,主要是耐力不持久,好在爆发力强。剩下的两人吗?佛剑是篮球,龙宿……龙宿从来不参加这些,听说他锻炼一定要去健身房,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

    接力赛的时候剑子是最后一棒,我拿着水和毛巾在终点等他。龙宿也在,但他受不了拥挤的人群,在树荫下乘凉。那会儿我见到了传说中的凤儿,穿着红色的连衣裙,不由得就想到了那条红色的丝巾,果然很适合她。

    但当时我无心欣赏,望眼欲穿等着剑子。三棒交接出了点问题,剑子起跑就是倒数第二了,他咬牙往前冲,快到终点的时候眼看就要超过第一了,他却在欢呼声中突然停下来,剩下的人纷纷从他身旁越过。

    他看着我,脸色苍白,嘴唇颤抖。我心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。

    他却在我想象着各种告白场景难以自持时,直挺挺倒了下来。我下意识扔掉手中的东西扑上去,他倒在我怀里。

    我慌了,手忙脚乱,头脑一片空白。“怎么办?这是怎么了?谁,谁救救他?帮帮忙快来人吶。”

    我喊着,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。我眼前全是黑压压的人群,大家七嘴八舌,我不知道听谁的。

    正在我手足无措时,有人分开了人群,我抬头看,是龙宿。我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。“他,他突然倒下来,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
    龙宿的脸色瞬间垮下来。“巧克力。”他说。我还没能反应过来,“什么?”

    “巧克力!”他声调突然变高了。我没想到他那样好看的人发起火来,表情也是狰狞的。“他低血糖。你之前不是要给他巧克力的!”

    电光火石间,我才想到那件事。可是被剑子拒绝后,我也没再带在身上,这么热的天,化了还怎么送?

    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”我说。

    “啧。”他咬着牙,将剑子背起来,对着人群低声吼着,“让开。”

    摩西分开红海。

    他背着剑子,后面还有一群人,我说过,剑子人缘很好的。我看见龙宿对凤儿说了什么,他们风风火火去了校医院。

    无数人从我身边经过,他们笑着闹着,我却什么都听不见。

    我哭了很久,大概是我出生以来哭得最厉害的一次。我想我就要失去他了。可就算这样,我也想见见他。于是我跌跌撞撞走向校医院。

    很容易就找到了剑子的病房,外面围了很多人,里面只有龙宿一个人。医生出来让大家都散了,说屁大点事来这么多人,打扰工作了。

    松了一口气,散了散了。我在人群最后,往病房里看了一眼。

    你猜我看见什么了?

     

    (6)

    “难……难道……他们……亲了?!”虽然对不起仙姬小姐,但我确实有些激动。好容易才按住笔记本,没咬进嘴里。

    仙姬小姐白了我一眼。“我知道我愚钝。”我赶紧说。

    “唉。”叹息声像推开陈旧的木板门。

    “龙宿他啊,整个人像绷紧又断掉的弦,颓然地陷进椅子里,左手捂着眼。”她费力地跟我比划着,徒劳地想重现当初的场景。

    “‘我早晚被你吓死。’我听见他这样说。”她放弃了肢体动作,电影场景变成广播剧,台词却也只是差强人意。

    “剑子先生怎么说呢?”我问。

    她摇摇头,“他还没醒呢。”

     

    我那时候脑海里突然清澈澄净,像是什么都想明白了。

    原来如此,原来是这样。原来威风凛凛优雅高傲的疏楼龙宿,在这种时候也只是跟我一样患得患失的少年人。

    真可怜,不是么。

    我留下来了,并不是有什么计划,只是直觉告诉我应该留下来。我在长廊的椅子上等着。

    剑子很快醒过来,医生进去又出来,龙宿也出来了。我听见他同医生讲话,然后他看见了我。当我想明白之后,居然没有以前那样害怕与他对视了。

    情敌而已。

    我朝他走过去,“我想看看剑子。”我说。

    “不用劳烦了,请回吧。”他硬邦邦的语气与他硬邦邦的表情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
    “不劳烦,应该的。”我想推开他,可都是徒劳。

    “仙姬姑娘?”门开了,剑子站在我们面前,还按着手上的针孔。“你怎么来了?”他问,脸上是疲惫淡然的笑意。

    “剑子,你要是觉得我多此一举将你送来医院,可以换一种方式告诉我。”龙宿黑着脸,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。

    “哎呀,好友救命之恩涌泉相报。只是我得先寻一眼涌泉,否则还未来得及报恩,就驾鹤西去了。”剑子扶着门框,摇摇晃晃地说。

    我猜龙宿想骂脏话,可是他看了我一眼,只是对剑子说,“回去躺着。”

    剑子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,扭过头对我说,“抱歉,他的脾气一阵一阵的,偶尔会像这样,大多数时候还是很好的。”

    那也不该是你道歉。

    我很想说这句话,当时没能说,也就永远烂在肚子里了。

    “你们……关系很好啊。”我说。不是求证,我想知道剑子对龙宿的心意知道多少。

    “是啊。很好,还有佛剑。”剑子说完,又摸着鼻尖,“我们从小就在一块儿了。”

    “那……你们是最好的朋友咯?”我问。

    剑子当时有些发愣,旋即又笑了,我扭过头,果然看见龙宿提着水上来。“当然了。”我听见他说,“最好的……”

    我的心沉沉坠下去。

    龙宿将水递给剑子,又从袋子里掏出一瓶可乐递给我,“辛苦。”他说。

   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有些颤抖。

    不甘心啊。不甘心。

    龙宿递给剑子一张纸条,“这是什么?”剑子问。

    “账单。”龙宿淡淡地回。

    剑子险些将水喷在我脸上。他咳嗽得厉害,龙宿笑着站在一旁,“你生病用我的钱,说不过去吧。”说着,他自己也拿出一瓶水喝起来。

    剑子呼吸恢复后,脸上红润不少,他擦着嘴角的水说,“阿龙,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。下辈子一起算吧。”

    一声“阿龙”成了最后一根稻草。我紧紧握着手中的可乐,对龙宿说,“我们谈谈。”龙宿显然吃了一惊,但很快冷静下来。他让剑子回了病房,随我来到楼梯拐角处。

    “谈什么?”他问。

    其实我不过头脑一热,谈什么呢?你们都是男人,不会有好结果的你放弃吧。还是你们都不清楚是兄弟情还是爱情,以后会后悔的,剑子需要人照顾,你哪能照顾人。

    我想的太久,龙宿不耐烦了。“不说我走了。”

    他走了两步,我喊出了声。

    “他说你们只是朋友!”我看见他停了下来。柔软的背影变得僵硬,拳头松了又紧。

    我知道自己赌对了。

    “我问他你们是什么关系,他说是朋友,很好的朋友,跟你,还有佛剑……都是……”我说。手中的可乐像太阳一样烫手。

    “哦。”他转过身,眼神让我在末秋如坠冰窟。我强撑着没哭出来,也或许是之前就流干了。

    “谢谢告知,还有吗?”他手上还拿着那瓶水。我猜会不会跟我手中的一样滚烫。

    我结结巴巴,字不成句,“上次你让我……加……加油。我……我的意思是……我想说……谢谢。然后……我们也会,相处很好的……”

    我看见他脸上浮现出十二月末的笑意。

    “不谢,不会。”他说。

     

    (7)

   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。恋爱中一切手段,一切不靠理智支撑的行为,我都难以理解。这也是我一直以来只能写不入流的作品的原因。

    “吓到你了?”她问。

    我摇头,“我只是……不知道怎么评价……”

    她像被按下了0.5倍速一样,缓缓起身,拉开巨大落地窗,傍晚的风总算夹杂了些许凉意。我赶紧站起来,两步走上前搀住她,坐得久了,或许想在院子里转转。

    “这棵枫树,还是我刚来的那年种的。”她摸着院子里唯一的树,手上的皮肤跟树皮相差无几。“亭亭如盖啊。”她说。

    我抬头,茂密的树叶里透下斑驳模糊的光影。

    “那天也有这么红。”她望着斜阳,头上的蝴蝶结在夕阳下显出虚幻的粉色来。

     

    那年冬天我生了一场大病。病毒性感冒,在家休养了很长时间。再回到学校时,已经变了天。

    全校都在传,关系最铁的铁三角决裂了。龙宿剑子放话从此王不见王。龙宿又不来学校了,佛剑休学在家,剑子拒不表态。

    流言蜚语,就算我关上了门,也会从窗户里溜进来。

    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。阴无独说,路人甲告诉她,是龙宿在傲笑主任那里偷试卷被抓了,我十分摇头,龙宿的成绩去偷试卷,他是悲伤逆流成河,眼泪流进了脑子么?

    阴无言之凿凿,龙宿在外面认识了道上的,你不知道吧。

    阴无独家庭关系复杂,对“道上的”略知皮毛,与老师们比之瘟疫不同,她甚至有些向往。

    可我从不憧憬。

    我只想知道,为什么道上的要找龙宿偷试卷。剑子会不会被卷进去了,他们真的决裂了吗?

    担心让我寝食难安,我决定去问个清楚。

    剑子瘦了。以前称体的衬衣空荡荡挂在身上,眉间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。我难过到哽咽,说不出话,只好一个劲将巧克力往他怀里塞。

    “吃,多吃一些。”我说。

    他苦笑,再不推拒,“难得你有心。”他看着巧克力,晃了神。铃声让他回过神,“抱歉。”他说,“只是我想说的已经说的很明白了。抱歉。”

    我咬着唇,疼痛没能让我清醒,反倒让我委屈。“是因为龙宿吗?”话一出口我就知道我说错了话,剑子的脸色有一瞬间的暗淡。

    “跟他没关系,是我的自己的问题。”

    就算决裂,他还是习惯性地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。

    那种不甘心的情绪,像毒素一样重新蔓延开来。

    “你们……还是朋友吗?”我问。“就算他把你伤成这样。”我看见了他小臂上的伤痕,这是唯一一处在所有版本的流言里统一的地方,龙宿一刀捅向他的心脏,被他挡住了,划伤了手臂。

    看见剑子表情的刹那,我前所未有的害怕。

    我后悔了,头一次因为自己头脑发热说出的话感到后悔。那种后悔就像万箭穿心,骨髓都疼起来。

    他将巧克力轻轻放回我手里,又拍拍我的头。

    “我们刚认识的时候,你还只齐我肩膀呢。”他在下巴那里比划了一下,“现在都到这了。”

   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的掉下来,砸在巧克力上。

    “我跟阿龙啊,从这么小就认识了。”他弯腰在膝盖上划了一道,透过解开两颗扣子的衣领,我看见他隐约的腰线。

    “佛剑老说我们总有一天会被对方气死。我说那就要麻烦你帮我们收尸了。”他说着,又笑了一下。很奇怪吧,他眉头紧皱,嘴角下撇,我却知道他是在笑的。

    “大概会死在一块儿。我想我们应该是这样的关系。”

    他说出这句话,像是告别什么。

    我心中却宛如台风过境,将一切完好无损精致美好都卷走,留一地残垣断壁破败狼藉。

    人生到了十七岁,我好像第一次体会到伤心这种情绪。

    应该说我前面十几年都太顺利了,才会连一次失恋都扛不住。

    我们再也没提及那天的事情,毕竟开学就到了高三,没有谁再有心思去管那些风花雪月花前月下。

    下学期的时候,龙宿出国了。我们下意识去看剑子,他神色如常,每天三点一线,只是比以前更瘦了。他的腰比我的还细,我担心他会过劳死,私下熬了十全大补汤,递给我之前跟你讲过的庸医,托他给剑子,他们关系很好的。

    他笑了我很久,但还是帮我转交了。我说过,剑子很温柔,他的朋友们也是。

    高考前,剑子放弃了保送资格。

    我看见他跟佛剑在打篮球。佛剑打得很好,剑子一对一不是对手,他摆着手跟佛剑说,“虐菜没意思的,你怎么不进国家队啊。”

    佛剑抱着球,“进不去。”

    剑子笑到眼泪都出来了,“难怪龙宿说你是我们中最无趣的人。”

    笑得太厉害,他蹲了下来。

    佛剑站在旁边,静静看着他。等他终于没了声音,他走过去说,“我不生气了。”

    剑子抬起头,“啊?”佛剑又说,“我不气了。”

    剑子抹掉眼角笑出的眼泪,“佛剑你这人有时候挺狠的。”

    那天是难得的晴天,傍晚的时候天边红得像案发现场。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剑子。

     

    (8)

    “什……什么意思?”我扶她在园子里的长椅上坐下来。自己却忘了坐。

    “字面上的意思。”她抬头看向枫树的树冠。有一只小麻雀。

    “那剑子先生他是……”我斟酌着用词。

    “当时出国了。”她说。我松了一口气。

    “后来死了。”

    我猛地扭头,差点扭到脖子。

    “三十年前,我参加了剑子的葬礼。”

    迟迟不落的太阳咚的一声,消失在地平线上。


     

    龙剑霹雳布袋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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